深夜两点,写字楼的灯光像是一只只疲倦的眼睛,半阖着凝视着这座不夜城。
林远把最后一杯速溶咖啡灌进喉咙,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,却没能压下胃里翻涌的焦虑。屏幕上的PPT已经修改了第十二版,每一帧画面都经过了他和团队无数个通宵的打磨。投资回报率模型完美无缺,剧本大纲扣人心弦,甚至连宣发预算都精确到了每一分钱的去向。但此刻,这份看似无懈可击的商业计划书,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张苍白无力的废纸。
“林远,资方那边回消息了吗?”助理小雅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声音沙哑地问。她趴在桌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快要没水的红笔。
林远摇了摇头,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:“老赵说再等等,对方还在走内部流程。你知道的,现在影视圈寒冬刺骨,他们比谁都谨慎。”
这不是林远第一次碰壁。三年前,他带着那个关于“记忆移植”的科幻剧本闯入这个行业,满怀豪情地以为能掀起一点波澜。结果呢?碰壁、嘲讽、被当成疯子。直到半年前,他遇见了赵总。赵总是个老江湖,眼光毒辣,更难得的是他愿意赌一把这个看似荒诞的故事。为了这个项目,林远抵押了房子,借遍了亲友,甚至签下了个人无限连带责任的对赌协议。
如果《投拍》这个项目黄了,他林远就彻底完了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身形瘦削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,手里提着精致的公文包。
“林远先生?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冷淡,不带一丝温度。
林远猛地站起身,心脏狂跳。他认得这张脸,陈默,圈内出了名的“冷血投资人”,以出手狠辣、从不手软著称。传说中,被他盯上的项目,要么成为爆款,要么直接暴毙,绝无中间地带。
“陈总,您好。”林远强压下心中的忐忑,伸出手。
陈默没有握手,只是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坐下,随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“不用寒暄。我看过你的资料,还有你的剧本。说实话,我不看好。”
小雅倒吸一口凉气,林远的手指微微颤抖,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:“陈总,虽然题材小众,但目前的流媒体市场……”
“我不看市场。”陈默打断了他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在林远面前,“我看人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那份文件。那是一份详尽的背景调查报告,上面列出了他过去的经历、财务状况,甚至包括他为什么会被前一家公司开除的细节。
“你被前东家开除,是因为坚持艺术理念,还是因为能力不足?”陈默盯着他的眼睛,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任何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,唯有坦诚和信念能打动这位以“识人”著称的投资人。
“是因为能力不足,”林远抬起头,直视陈默的目光,“我当时的技术确实跟不上项目的进度,但我从未放弃对故事本身的打磨。这三年,我一直在沉淀,在思考如何让这个故事更具普世价值。陈总,我不是在求您投资一个电影,我是在邀请您参与一场实验。一场关于人性、关于记忆、关于我们在数字时代如何定义‘自我’的实验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
陈默沉默了许久,久到林远以为时间已经凝固。他拿起那份剧本,翻了几页,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。
“你的故事里,主角为了保留记忆,不得不切除一部分情感。这很残忍,也很真实。”陈默突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
林远摇头。
“在这个圈子里,为了保住项目,我们切除的是自己的灵魂。”陈默合上剧本,站起身来,“我投,但不是因为你这个故事有多完美,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狠劲。和我很像。”
林远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不过,我有两个条件。”陈默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剧本结局必须改。主角不能成功,他必须失去一切,包括记忆。这才是现实的残酷。”
林远心里一沉,这意味着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将被颠覆,但他很快意识到,陈默说得对。只有彻底的毁灭,才能带来真正的震撼。
“第二,”陈默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我要一票否决权。如果拍摄过程中,你偏离了我看到的‘人性’,随时换导演,或者,换掉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留下林远和小雅坐在原地,仿佛刚从一场暴风雨中幸存下来。
小雅激动地跳了起来:“林远!我们成了!我们真的成了!”
林远却缓缓坐下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创作者,而是被推上了战场的士兵。陈默的投资不是天使的光环,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他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写着:《投拍·终章》。
这一次,没有退路。
他敲下第一个字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仿佛听到了梦想破碎又重组的声音。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,车水马龙的喧嚣声隐隐传来,而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,一场关于梦想与现实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林远知道,真正的挑战,现在才开始。